光度水文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沙海×哑舍]《短歌行》十四.真假难辨

 

 

十四.真假难辨

  

 

  密道不长,但胜在曲折。据吴邪说它贯通了整个山体,一直通向山下的墨脱县城……旁边的小树林。

 

  

 

  说是小树林其实都太恭维它了,这顶多是一个灌木丛,处在墨脱郊外十里左右的地方。还是据吴邪说,这鬼地方人迹罕至,也没有哪个心血来潮跑到野外解手的。这出口远离公路,远离徒步墨脱的路径更远离人家,当然远离的结果就是……他们走完长长的密道后,还得走上五千米。

 

  

 

  这些都是后话。却说这帮正在长途跋涉的人,炮灰掉汪汪叫后吴邪格外愉悦,自里而外洋溢着一种类似于刚吃饱饭的欢乐气息,跟胖子勾肩搭背,哥俩好地走在最后面。老板在最前方开路,尽管并没有什么好提防。医生跟在他后面,蓝袍藏人阴沉着脸走在中间,拖着死狗黎簇。

 

  

 

  这时约摸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最前面的老板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暂时停下脚步;医生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了他身上。

 

  

 

  “怎么了?”他揉着太阳穴问道。

 

  

 

  “你们过来看。”老板说道。

 

  

 

  原本只有老板一人的手电筒亮着,但吴邪听到这话后也开了手电筒走来,再加上一个来凑热闹的胖子,通道里竟灯火通明。

 

  

 

  在强光的映照下吴邪看清了老板所说的东西。它们被摆在道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约与腰平齐,很容易注意得到。

 

  

 

  但是,与其说是容易注意到,倒不如说是有人有意要让他们看见。

 

  

 

  岩石左侧摆着一幅卷轴。它被仔仔细细地卷好,用一根红绳捆住。卷轴的纸张泛黄,纸脚微卷,古老陈旧,似乎见证了岁月流转朝代更迭。

 

  

 

  岩石右侧的东西吴邪就再熟悉不过了。

 

  

 

  一根青铜树枝。

 

  

 

  树枝上的花纹曲折蛇形,纠结缠绕,似乎还要再往尖端生长,一直爬到手上。青铜入手沉重冰凉。仿佛一下子沾到了什么阴邪的东西,吴邪竟打了个寒战。

 

  

 

  那种阴森的感觉一下子把他带回了记忆里面,似乎一抬眼就能看见高不可攀的青铜树,还能看见树枝上摇摇欲坠的尸身,面具虫潮水般一样地涌过,然后老痒……

 

  

 

  老痒。

 

  

 

  即使在西子湖畔煮茶,即使无所事事一身轻闲,即使大难不死逃出生天,吴邪都不喜欢回忆。因为在回忆时,阴谋、骗局、真假、谎言,总是难以遏制地从他记忆深处浮现,总会掠过太多的浮影,牵动太多的愁绪。他并不喜欢回忆,不仅是因为记忆中有的阴影。他的过去不只属于他自己,还束缚着太多人的命运……责任太重,他怕负不起。

 

  

 

  现在他却任由自己突然陷入了某种似真似幻的境地中去。菜鸟时的慌张无措历历在目,仿佛熊熊火海追逐紧赶,而后面的不仅有耗子,还追着猴子、虫子、烛九阴……肺部被攥住了,而他紧张地呼不出一口气,心脏跳得像擂鼓;他在记忆中奔走逃亡,仿佛还在青铜树上,一脚踩空跌落。自下而上的狂风扬起乌发,在耳边回旋咆哮,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干飞速往上升去,他狂乱地挥舞着四肢却够不着一物,照这样看来不会戳在那根树枝上就会落在猴子堆中……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人突然翻下了青铜树顶!吴邪不禁瞪大眼睛,眼底倒映出那人越来越近的身影。一瞬间,风平浪静,风偃鼓息。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他心想大哥你就算有火箭的速度都赶不上啊,重力加速度,重力加速度知道么?有了它的加持自己现在就算挂到了树枝也只能摔成两半……其实树顶遥远而他看的并不真切,只模糊地窥见有一道影子,但他就是坚信一定有人会跳下来救他。现在他来了。

 

  

 

  那人灵巧地穿梭在树枝的空隙间,吴邪只看见他在青铜上借力一蹬,同时手一撑树干,刹那间便跨过了数百米的距离。此时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短了,而他模糊的面容也愈加清晰,似乎下一刻,下一刻就能看清他的脸——他朝吴邪扑来,伸出一只手好像要抓住他,但吴邪莫名地就有了悲伤。

 

  

 

  这种感觉他最熟悉不过,一瞬间吴邪大脑空白身体僵硬,只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人——

 

  

 

  背后寒凉感不断逼近,他下意识地伸手,两人的指间却在空中一擦而过。他想自己这次可能真要被戳成羊肉串了……就在最后一刻,吴邪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这就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一样。吴邪并不记得自己经历过这样一次自由落体,但却每一个细胞都毛骨悚然。他回过神来,胖子正拍他的光头:“喂,小天真?醒醒醒醒,回神了!”

 

  

 

  吴邪一把拍掉了胖子的肉爪子。他们仍然站在通道里,时间刚过区区几秒,老板也才拿起那副卷轴,以眼神询问吴邪是否拆开。

 

  

 

  吴邪忽然意识到这只是他脑海里的一幕场景,甚至连幻境都算不上。但那悲伤却真挚而强烈,好像他真的经历过这次坠落,真的见到过那人纵身而下。好像一年份的悲情都聚集在今天了似的,吴邪突然感觉到眼眶有点热,有温热的液体从心口一直涌上……他使劲闭眼,再睁开又一切如常。

 

  

 

  恍然掠过的画面,却似乎相隔百年。

 

  

 

  其实他没必要非得执着于看清楚那人身份的。吴邪突然这么想,因为这世上愿意奋不顾身地救他的人,真的只剩下那么几个了。

 

  

 

  他走上去,示意老板暂时按兵不动,自己先检查了下周围的环境。自这条道被发现后吴邪也只来了几次,但他能确定地面上的脚印不是他留下的。

 

  

 

  脚印一直通往他们没有到达的远方,随着手电光的消散而隐没在一片黑暗中。“四十一码,斜底花纹雨靴。”吴邪说道,然后他看见了岩石上一道奇怪的痕迹。

 

  

 

  淡白色的软质固体,已凝结,无味。他摸摸下巴,略微皱眉。这个年代了,还有人会用蜡烛照明……?

 

  

 

  胖子已经咔的一声拉开了保险栓。吴邪反手制住了他,“差不多是一周前来过的,现在已经走了。”

 

  

 

  “你们说这前面会不会就埋着地雷什么的,等我们走过去就砰的一声?”吴邪又转过身对其他人道。

 

  

 

  医生在深思熟虑后忽然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

 

  

 

  “那怎么办?”黎簇反问。

 

  

 

  吴邪笑了笑:“我倒是不这么认为。”

 

  

 

  他解开了卷轴上的红绳,把它摊在岩石上。没有飘逸的行文书法,不是清雅的水墨国画;但吴邪却一阵心悸,瞳孔收缩呼吸暂停,甚至隐隐有些恐慌——

 

  

 

  因为他看见,这卷轴上赫然绘着一扇青窗……竟与他梦里的分毫无差!

 

  

 

  吴邪一沉默,气氛随即凝滞。时近暮春,高原气候依然寒冷,密道又因常年不见光而平添了几分阴森。医生默默打了个寒颤,按下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存在感。

 

  

 

  老板突然开口说:“我见过这幅画。”

 

  

 

  吴邪闻言回头,不动声色地问询。老板拿着画轴顶端把它拎起来竖在空中,丹凤眼微眯,细细地端详一会,才道:“这幅画其实很有趣……关于它还有一个故事,要听么?”

 

  

 

  从前有个书生。

 

  

 

  书生的家里很穷,父亲早逝,是寡母把他拉扯长大。书生很穷但是很争气,凿壁偷光,囊萤映雪,手不释卷,十八岁二元及第,进京赶考,殿试拔得头筹,长安城一日走马观花。

 

  

 

  书生衣锦还乡,但书生并不快乐。因为书生有个青梅竹马,同样是穷苦人家出身,那女孩伶俐可爱,书生在很早便倾心于她。无奈世态炎凉,女孩后来随家人移居别村,两人就此别过,分别几年后,书生听闻女孩去的那村庄燃起一场大火,无人生还。

 

  

 

  书生此时也算个年轻有为的少年儿郎,上门的媒婆自然络绎不绝,却被书生一一婉拒。因为书生一直记得那女孩,记得女孩在他饿了三天三夜,以为人生无望时,冒着被打骂的危险,给他送来一张烧饼。利益捆绑的感情,怎么比得上患难与共?

 

  

 

  书生的身上一直带着一幅画轴。那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古董,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件了。画轴上有一扇青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女孩很喜欢这幅画,常常与他讨论把窗子推开后能看见什么。

 

  

 

  书生想,如果能看见你就好了。

 

  

 

  或许是书生的思念感动了上苍,一日他于院中扫雪煮茶,忽闻有人叩门。开门一看,却见一名女子站在门前。多年不见,女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但却衣衫单薄,苍白瘦弱。书生大喜,连忙将人迎进门,询问近况。女子只道当年双亲葬身火场,全村只有她一人逃了出来,自此四处流浪,天地为家。但女子又哪有那么好生存下来?若不是碰见书生,女子想必也活不下去了。

 

  

 

  书生引她见过寡母,择一黄道吉日完婚。从此遗憾不再,幸福美满。

 

  

 

  如若是这样,倒也成全了一番美事。但一日书生出公差返乡,见一奴婢门前扫雪,身形熟悉。书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看,发现这奴婢正是当年的女孩!

 

  

 

  书生大惊,但这奴婢哭哭啼啼竟说出了所有从前往事,书生心里顿时一团乱麻。既然这奴婢是当年女孩,那自己的妻子又是怎么回事?要知道,他们曾秉烛夜谈,而妻子也将过去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连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私定终身,都分毫不差!

 

  

 

  如果这样,一个女孩又怎么变成了两个?

 


 

  

 

  

 

  “后来呢?”吴邪饶有兴致地追问。一番休整后他又变回了以前的吴邪,那个无所不能战无不胜,自信而耀眼的吴邪。这一切由他而起也由他而终,所有人的命运都担在他肩上,因此吴邪不能露怯,他必须胸有成竹也必须无所畏惧。因为站在他这一边的只有自己,但他要对抗的,却是整个命运!

 

  

 

  那一直在推着他,逼着他踉踉跄跄往前走的,从来不是他人。他知命却并不信命。此刻,他吴邪与天相争又如何?

 

  

 

  “后来那书生不肯相信,连夜逃走了。而他的妻子苦等不归,终究有一天上吊自杀。多年后书生偶然归来却只见孤坟一座,最后他也自杀了,饮下一杯毒酒,倒毙墓前。”老板淡淡地说,“其实从来没有什么感天动地,而是书生日夜思念,唤醒了这幅画轴,书生的妻子,乃是他的执念所化,借推窗从画中走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又有谁辨得清楚?”

 

  

 

  医生缩了缩脑袋,觉得这里的温度又降低了。

 

  

 

  吴邪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但那书生的死就耐人寻味了,明明已赚得功名享一生荣华富贵,却偏偏选择了自尽。他是因为对妻子的悔恨,还是无法接受现实?既是悔恨,又为何离去?不愿相信,又为何归来?

 

  

 

  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久远的迷团。吴邪关心的并不是谜底,而是它的经过。

 

  

 

  他略一沉吟,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算了,如果这不是真的,倒挺像街上那些粗制滥造的爱情悲剧,我随口就能编一个。”

 

  

 

  “你倒是编啊?”胖子斜眼。

 

  

 

  “听好了,”吴邪装腔作势地清清嗓子,“从前有个鬼……放了个屁,死了。”

 

  

 

  胖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吴邪满脸揶揄地继续道:“你先别笑,想当年在鲁王宫,我就是这么咒你的。”

 

  

 

  胖子忽然明白吴邪是在暗讽他之前的黑历史,顿时暴起:“好啊小天真你倒是出息了!居然敢调侃你胖爷我!”

 

  

 

  经过吴邪一打岔,这种半夜讲鬼故事的诡异气氛终于消失殆尽。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些隐隐约约的响动,想必出口已距离不远。

 

  

 

  “算,胖爷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走走走,还得赶路呢!”

 

  

 

  吴邪看着胖子走得飞快,笑着耸了耸肩。

 

  

 

  黎簇追上来问道:“真没有炸弹吗?”

 

  

 

  “没有没有,”他不耐烦地说,“肯定不是汪家人,不然我们之前走的一段不可能没有机关;要是布了炸弹,何不在洞口就一劳永逸,免得山体滑坡?而且他在我们临死前留下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看着玩吗?”

 

  

 

  “哦哦哦…”黎簇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一路小跑着追赶吴邪的脚步,不小心左脚绊到了右脚。他一个踉跄,忽然愣住,直接趴在了地上。

 

  

 

  然后黎簇忽然注意到,吴邪并没有他看上去的那么冷静。

 

  

 

  就在他刚刚低头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吴邪的手。温润修长,指腹有一道薄茧……但这不是重点。

 

  

 

  吴邪的手紧握着,而且在微微颤抖。或许他紧握成拳就是不让人发现这一点,但却被黎簇无意中窥见了。

 

  

 

  那么问题来了。他究竟在恐惧什么?

 

  

 

  或者说,究竟有什么,能够令吴邪恐惧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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