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度水文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沙海×哑舍]《短歌行》八.交涉

 

  八.交涉 


 

  吴邪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

 


 

  新的一天远没有开始,寺庙里只有早起的僧人忙忙碌碌地打扫。天空还灰着,几缕晨曦迟疑着不肯跳下远山。天井本就无人,此刻,便显得便愈发显得冷清。

 


 

  寂静一些也好。他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极度安静,不能被一丝一毫的喧嚣打扰。他知道其实这没有什么意义,绝对的寂静其实对思考并没有多少助益,只是习惯而已。早年的时候他甚至可以站在除夕的鞭炮声中静静地思索,只因为一个灵感的不期而至,便放任脑海中的计划蔓延生桠。他可以在人潮里走神,擦身的人有千千万万,没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陌生人,更没人知道他与这些庸庸碌碌的上班族有何不同。他走过的不过是抹着水泥的地面,与常人无异。但他实际上所走的路却远不是那些生活安逸,一天到晚寻死觅活的常人能触及的,那是一条满布荆棘与血泪的道路,走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但走到最后的人往往也被伤得伤痕累累,于是从没有过真正的胜者。只可能两败俱伤。他在路上所想的便是一些零散的方案,有时候会像牛顿的苹果一样砸开不少死结,大多也只迎来被抛弃的命运。

 


 

  更多时候他需要把这些零碎的东西整合在一起。这时候他甚至会把自己与外界隔绝,以近乎疯狂自虐的方式来刺激自己的逻辑思维。睡眠没有,可以。烟还在就行。尼古丁已经沦落为了单纯的提神物。他需要信息,逻辑推理能力和彪悍的记忆力,因为最后所有的稿纸都会被处理,他需要完完全全,只以人脑来记住这个复杂如蛛网的计划。记住每一个人的过去未来与现在,记住每一处时间节点和每一个可能的变量。直至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迹都像用刀子刻过一般烙在脑海里,成为这个蛛网的一环。他会让房间完全密闭,寸光不透,开始回想每处开始和结局。

 


 

  试想在一个完全黑暗与寂静的空间里,无处不在的沉默几乎要把人逼疯……上下左右只能碰到数不尽的纸张或是冰冷的墙壁。自言自语在寂寞中显得如此诡异,无意中喃喃念出的字句都被不断扩大,回响在耳畔,如同一场无尽的梦魇,到最后人甚至会连如何说话都彻底忘却。他就在这个屋子里不断重复脑海里的景象,间或用手在地上慢慢画出一道道轨迹。一开始只是一小部分,然后慢慢地开始生长出细枝末节,越添越多,日益丰满。而与此同时吴邪对它的记忆也会越来越深,直到成为像吃饭睡觉呼吸那样与生存密不可分的东西。然后前期的计划便大致完成了。

 


 

  据调查表明美国科学家曾经请实验者呆在像这样完全密封的屋子中,七八个小时后便全员崩溃了。对他人来说是噩梦,而吴邪却在这样的地方,完成了自己的涅槃。

 


 

  但这远远不够。

 


 

  吴邪闭上眼睛,又深吸了一口烟。没有抽过烟的人永远也不懂那种感觉,好像人一下子被洗干净了,从里到外都清明起来。他想到一个点。一开始,的确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小黑点而已。但是紧接着,像早春的柳枝抽出新芽,围绕着那个点,不断生出方方折折的直线,它们向外延伸,带出无数交点与分支。事情还远远不够,说得悲观一点,其实现在也只算刚刚开始而已。他不知道把那几个人牵扯进来是不是正确的,毕竟之前他们就算有所耳闻,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会有人懂里面这些复杂的弯弯绕绕的,更何况还有些在此之前是完完全全的上班族。也是迫不得已了。这个选择,是他结合了所有的变量后计算出来的,最优解。

 


 

  不过无所谓,连黎簇这个小鬼都被他拖下水了,也不介意多几个人。

 


 

  就快要开始了。

 


 

  在座的人恐怕没有哪一个能比吴邪自己更了解一天前那个闹哄哄的战略会议的动机。他其实是在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们。就快要开始了。

 


 

  吴邪所言非虚,他说停留两天,那么第三天他肯定能把人丢走。尽管大多数时候他的真话总能被当成假话,而假话却被人作为真理顶礼膜拜。

 


 

  开始的地方就在墨脱。这也是他计算好的,墨脱是他的大本营也是他的主场。别的地方出错可以,但在第一场他绝对不能输。别的地方就算翻船也不是不可以,他总能泅水逃走。但在这里是不可能的;他没有任何退路,唯有殊死一搏。

 


 

  就像曾经有个人和他说过的。你现在就像在造反,赢了你能推翻邪恶的大魔王一统天下,但是输了你连命都保不住。大魔王和你不同,输了几场他依旧是魔王,漫长的时间让他积攒下了输的资本。你没有任何筹码来输,所以只能赢,赢到最后,赢得的才是你自己的命。

 


 

  吴邪莫名地就觉得这句话相当形象。对手不仅是大魔王,他还是骑士呢,要把公主从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拯救出来。

 


 

  身后一阵细碎的响动。如果是常人也许就认为是风吹树叶凉了,但吴邪立刻就分辨出来。有人在后面,而且站了挺久,100公斤以内的体重,37码运动鞋,软底。他睁开眼,脑中层层叠叠的点与线立刻消弭无形。

 


 

  “出来吧。”他掐灭了烟,淡淡道,“我知道你在那里。”

 


 

  黎簇一个腿抖,一下子左脚拌了右脚,从石像后面摔了出来。

 


 

  吴邪:“……”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沉默了一会他说,“这出场方式挺别致啊,爱卿平身。”

 


 


 

  

 

  其实黎簇挺无辜,真的,你看他纯洁的大眼睛就知道是假的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在汪家“卧底”了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偏偏就是被吴老板给无视了,除了昨天的会议上以外连老大的影子也没看见;这种感觉可以类比于中二病少年好不容易干出了一番大事业,想要找个人炫耀,结果根本没人鸟他。

 


 

  多么一种蛋疼的心塞。

 


 

  黎簇迅速爬起来拍了拍灰,顺便清了清嗓子。电光火石间他转过的念头不少,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好不容易逮到吴老板【误】,至少要把他一直疑惑的问题问了!

 


 

  但是一开口就变成了这样:“咳,吴老板,好久不见呀哈哈哈……”

 


 

  然后黎簇默默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

 


 

  “那是。”吴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直笑得黎簇胆战心惊七魂出窍。他说:“黎小同学,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嗯?”

 


 

  还带着一个上挑的尾音。

 


 

  黎簇愣是随着这个音节抖了三抖,一下子大脑当机,连带着准备好的说辞一并喂了狗。

 


 

  “好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挡着我思考人生。”吴邪下一秒变了脸色道。一活的蛇精病形象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黎簇一下子就被吴邪这不冷不热的态度惹火了。他心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啊,老子可是为你冲锋陷阵被削了一块头盖骨残了一条腿的人啊你就这么一句话?是个人都得火!

 


 

  

 


 

  “这个不好说,”吴邪道,“至少中二病犯了不少次,人汪家是有多不尊重人权啊把你整成这鬼样子。”

 


 

  ……原来你也知道。

 


 

  “吴老板……,”黎簇强压着怒气组织语言,“我在汪家待了那么多天,也见到了一些东西。”

 


 

  几秒钟的沉默。

 


 

  黎簇暗自握了握拳。吴老板是个非常懂说话艺术的人,也就是说,非常擅长打太极。与他聊天,不经意间总能被灌输或是注入某些东西,因此,开门见山地切入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吴邪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行啊,”他轻轻一笑,“是长进了不少……那你倒是说说,学到什么了都?”

 


 

  “一个匣子……还有一些东西。”黎簇说。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慢慢镇定下来,也多了那么几分微不足道的底气。他说,“还有一些以前的事。”

 


 

  然而吴邪并没有按照常理出牌。他有意无意地看向石板缝中几根颤巍巍的杂草,目光在上面留连了一会。然后他抬起头,冷冷一笑:“原来只有这些。”

 


 

  黎簇一愣。

 


 

  “其实,那些东西早就是过去的事情了。知道与不知道,泄露和保密之类,都无所谓。我把你扔到汪家不是让他们来策反的。”

 


 

  “可是,”黎簇有点不可思议,为这种诡异的脑回路。他申辩道,“那明明就已经牵扯到了现在的事情,怎么能说是无所谓呢?!”

 


 

  吴邪一哂。“那个湖里的黑毛蛇你大概收到了——从头到尾我打的就不是信息差的主意,我要的只是敲打敲打汪家,从内部分解他们的信任体系罢了。这件事情,也并不是非你不可。是个人我都能把他从里面弄出来,是了你是能你能读取蛇的费洛蒙,所以相对而言是比较容易取得一点信任而已。其实你的作用就已经到此为止了,我只是看你伤成这个鬼样子心有不忍,才让你暂时呆一会,等风声过去再把你弄回去,不然你一到家就是分分钟被劫走的节奏你知道么。”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呢?不是还要往沙漠去吗?

 


 

  “我说了,”吴邪冷漠道,“接下来其实并没有你的什么事。当然你要是来找死我也很欢迎,前提装备自备。”

 


 

  “这么说来,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的事情,接下来离了你就无法进行了?”

 


 

  黎簇张了张嘴,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是了,他是经过了斗智斗勇鸡飞狗跳的几个月,但那点小聪明放到吴老板身上根本就不够看。他一直这么强大。弱者中的强者,他不会在乎身外虚名因为他只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前进。

 


 

  ——他早该想到这一点。

 


 

  

 


 

  吴邪看着少年愤然而去的背影,勾唇轻笑。他这几年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用小哥当年堵他的话来堵现在的年轻人真他妈爽。感觉真他妈爽——这憋屈的样子简直和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

 


 

  他慢慢叹了一口气,又点了一根烟。然后他忽然觉得太嫩了。无论是现在的黎簇,还是当年的自己。——都太嫩了。

 


 

  ——那么要等多少年,才能修炼成现在这样呢?

 


 

  他吐出一口烟雾。

 


 

  青灰色的烟在灰色的天空下纠缠萦绕,色调晦涩,光线不明。有凉风刺骨。一阵冰渣子过去之后,眼前的,又是一片空白的天。

 


 

  他笑了笑,随手丢了新点的烟。红色的光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落到了石板上,透着一股凄凉的意味。

 


 

  这种烟其实挺贵,更何况只抽了不到一半。但吴邪眉头都没皱一下,便随意将其踩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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