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度水文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沙海×哑舍]《短歌行》四.青窗画

 

 

  四.青窗画 


 

  半睡半醒之间,吴邪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片空白的旷野。完完全全的纯白色,没有一丝杂质,不曾被任何污秽沾染,无暇,纯净。这种白色不同于任何雪花或者玉石,而是那种源自天然,不加任何修饰与雕琢的白,白甚雪,纯胜玉,似乎糅合了万千色彩而又旋转、升腾且升华。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淡白的色泽像倾泻的流水,柔软而不可抗拒地流向四面八方,以至于目力所及之处只有这种颜色,给人一种无边无际的错觉。

 


 

  旷野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又像已经静静地遗世几百万年,时间的流速在这里都变得缓慢,带着一种容易沉淀的质感,懒懒地挂在吴邪身上,带来某种温暖而懒散的触感,裤脚似乎还拖下一串长长的时间的水渍。

 


 

  吴邪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似随意地四处打量,内心却绷得紧紧的,本能地提防着任何一点细小的风吹草动。

 


 

  然而并没有。

 


 

  在这段时间里,这片旷野没有任何变化,哪怕是一点点细小的声音或响动都没有,白得还是那般耀眼夺目,空得还是那般冷清寂寞。

 


 

  这里是哪?他暗暗问自己,不敢自言自语出声,因为四周过于寂静。太过宁静的环境总会让人不自觉放轻动作,并害怕某些杂音突兀地扰了安宁。

 


 

  几分钟或是几小时前,他还在墨脱的喇嘛庙里,与老板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墨脱附近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像此处一样。他不记得雪山里有什么角落可以让天地浑然一体;更不可能在雪中,那儿太黑,没有光。

 


 

  他开始向前走去,一边暗自思量:不是西湖,不是巴乃,更不在雪山。没有柴达木盆地葱郁的密林,没有巴丹吉林苍凉的孤烟黄沙。这儿很像,却不是他所到过的任意一处。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走动时衣料摩擦的沙沙声,仿佛听觉早已逃逸。

 


 

  就这样,吴邪若有所觉地慢慢停下脚步。

 


 

  看这里。似乎有人轻声说,你应该往后看。

 


 

  于是他回过头——

 


 

  那是一扇窗。他后面的,是一扇巨大的窗。

 


 

  ——并没有什么旷野,只是他观看的视角出了偏差而已。

 


 

  窗总体以淡青色木头为框,却大到顶天立地,占据了吴邪的全部视野,一时间满目只有那淡雅飘逸的青白色,仿佛看见雨后的山林,一种清新之风扑面而来。它的窗棂上繁复精细地雕满了线槽与各种花纹,缠绕蔓延,线条细腻,足以见工匠所费的心思。若眯起眼仔细辨认,还可以从看似杂乱的线条中理出一幅幅优美的图案。

 


 

  但吴邪并没有欣赏的意思。他的思绪在那一瞬间有了恍惚,没来由忆及了长白的青铜门,两者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在这种念头的驱动下,他像着了魔似的,一步一步,往窗边挪去。

 


 

  他说不准窗的后面会有什么。也许是巴乃的山林,也许只是化为背景的深白色,又或许能看见闷油瓶站在后面来一句,欢迎来到长白一日游。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他自嘲地笑笑。现在他距离窗已经非常近了,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窗户。在这个距离下吴邪看清了窗棂上雕着的花纹,那是一种繁复的图腾,还在凹下的地方抹上了金漆。

 


 

  吴邪深吸一口气,伸手往前。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简单的动作能浪费这么长的时间,好像被拆分了似的,一帧帧一帧帧,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播放在他眼里。

 


 

  吴邪又稍稍用上了点力。指尖传来了木头粗糙的质感,然后,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有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就在他即将看见窗后的景象时,世界忽然堕入一片漆黑。吴邪全身的僵住了,良久他才意识到,并不是世界暗了下来,只是眼睛被蒙住了。

 


 

  只是眼睛被蒙住——

 


 

  他却不敢看蒙住他眼睛的究竟是何人。一双手从后面绕了过来,覆在他的眼上,手心的温度偏低,带来一种像玉石一般的冰凉。还有指节上那种陈年老茧的粗糙质感,他再也熟悉不过甚至刻骨铭心。

 


 

  身后这人,就算烧成灰他都认得——

 


 

  那人轻轻开口,声线清冷温润,如同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冰川。

 


 

  他说:“吴邪,别看。”

 


 

  

 


 

  吴邪从梦中惊醒。太过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喉咙上的伤口,引得他一阵咳嗽。他忽然觉得背后很凉,伸手一摸,才发现原来衣服早就湿透。

 


 

  接着窗外透进来的星光,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手都是抖的。

 


 

  又怎么能镇定的下来。

 


 

  闷油瓶——那个人是闷油瓶。

 


 

  这么多年了,就算吴邪心里多么想着他怨着他念着他,也从未在梦中遇见过他。吴邪现在失眠的很厉害,几乎一闭眼就能看见长白山漫天风雪,还有闷油瓶,他走在前面,一双黑眸平静无波。

 


 

  即便如此,这也是他第一次梦见张起灵。

 


 

  “别看。”似乎在很久以前闷油瓶也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吴邪早就记不清了。他现在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计划,其次便是人的思想,各方人马尔虞我诈。

 


 

  这个梦是不是有什么寓意呢。

 


 

  吴邪不敢想。就算还有伤也无所谓了,现在他急需一根烟来平复心情。

 


 

  于是,吴邪在这个平和的夜晚,点起了入夜以来的第一根烟。

 


 

  黑暗里,一点火星亮了起来。满天星光静静地悬挂在苍穹上,凝望着这一点火光。火星似乎与星光遥相呼应,光辉交融,渐渐地不分你我,火光融入了那一片灿烂的星光里,共同照亮了雪山脚下的这个小小角落。

 


 


 

  同样的星夜,也有人同样无眠。

 


 

  老板索性起身,走到院里。夜深风寒,晚风拂过,让他略有些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也同样做了一个梦。不同的是,这次,是他坐在窗内,望一窗如画。

 


 

  窗外是一片江南秋景,天高云淡。褪去了夏日耀眼的阳光,天是温和的蓝色,蓝得像一片海,静静地在人们头顶上流动,偶尔夹杂着几缕流云。人抬头望去,总会从心底浮起一种温馨安宁的感觉。

 


 

  在这样的蓝天底下,银杏树也换上了一身秋装,淡金的色泽如同要把积攒了一夏的阳光尽数奉还。灿烂的色彩好像被水化开了似的,无孔不入地填满了空气的每一个角落,暖暖地慰烫在人们心底。于是在树叶间穿梭而过的风一下子变得轻而柔软,小心翼翼地摇着树叶,带来一阵沙沙的碰撞声。

 


 

  在银杏树底站着的,正是医生。

 


 

  老板所占的视角,大概是在二楼的窗边。淡青色的窗框在多少年的岁月里漂泊流转,风一寸寸刻下裂纹,雨一点点磨掉颜色,依然姿态不改,又多了几份历史沉淀的厚重;阳光将空气照的透亮,似乎还能看见历史的风尘轻轻扬起。窗子外面,树木下面,青,蓝,金,白,栗,五种颜色互相包容交织,构成一副文雅隽永的图景。

 


 

  医生穿着平常的白大褂,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肆意泼洒,染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眯着眼睛步伐轻快地走在小道上,脸庞被明明灭灭的光芒照亮,依稀可以看清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大概是工作时遇到了什么好事,连走路都要飞了起来。

 


 

  令他感到高兴的,究竟是什么呢?

 


 

  老板不自觉想到了这个问题。若是以往,他很快就会得到答案。医生总是会在路过这条街时拐进哑舍,紧接着,他在二楼都能听见人大大咧咧的嗓门,然后他会从屏风后转出来,微笑着泡一杯茶,听医生唠唠叨叨地讲述一些微不足道,但却真真切切的填满生活的小事。

 


 

  可是现在呢?

 


 

  现在……医生早就忘了他,忘了哑舍,忘了自己曾经有那么多光怪陆离的遭遇,更忘记了家里那只兔子玩偶的来历。

 


 

  老板已经在医生的生命里退场。也许他们的相遇就是一个美妙的错误,如同两条并非平行的直线,总有一天会相交,但却永远只有一个交点。

 


 

  即便如此,老板的目光依然紧紧黏在医生身上。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期盼些什么,但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希冀,例如,他会不会在门前忽然停留片刻,推门而入,两人会不会再像初逢的陌生人那样相知相识?

 


 

  然而并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

 


 

  医生只是像路过每一家寻常小店一样目不转睛地走了过去,没有注意到小店二楼的目光。老板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头。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究竟在奢望些什么?

 


 

  

 


 

  一阵寒风刮过。老板从沉思里惊醒,这才察觉自己身在一月的墨脱,而不是七月的杭州。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里浓重的夜色。有几点星子闪烁了几下。

 


 

  你究竟在奢望些什么?

 


 

  他再一次问自己。

 


 

  事实上,从医生和汤远到达墨脱开始,从医生看向自己的全然陌生的目光开始,他就该明白了。

 


 

  ——无人回答。

 


 

  

 


 

  与此同时,在雪山山麓下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密道里。

 


 

  没有光,一片漆黑中只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稍作一顿。紧接着,打火机盖子打开的声响清亮地划过,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

 


 

  那是一支蜡烛被点燃。烛火摇曳,时明时暗,在拿着蜡烛的人脸上投下一片模糊晦涩的阴影。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眉宇间却隐隐带着妖气。

 


 

  男人弯腰,把蜡烛插在土中,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幅卷轴和一根青铜树枝。卷轴看上去经过了很多年头,画卷的末端微微发黄,呈现出岁月沉淀的质感。青铜树枝上密布着精细的凹槽花纹,扭曲缠绕,泛着淡淡的青铜光泽,时而表面掠过一阵青光,在这阴暗的密道中显得更加诡异。

 


 

  男人垂着头,对着手里的东西沉思了些会。紧接着,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唇角勾起一缕冷冷的笑,如同志得意满的猎人窥见了猎物。他轻轻将这两件东西放在了密道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缓缓起身。

 


 

  他再次拿起了蜡烛,深深地往回看了一眼,似乎无声地嗫嚅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沿原路行去。

 


 

  如果胡亥在这里,他一定能毫不犹豫地认出来——

 


 

  这个人,就是赵高。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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